栖凰杀局

，像一块巨石砸进本就波涛暗涌的死水，激起的不是浪花，是弥漫开来的、带着血腥气的恐慌。“假…假的？”钱有禄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，扭曲成一种更深的绝望，“怎么会是假的？那…那真的皇子…”，但意思不言而喻。真的皇子还活着，还藏在他们中间。那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，并未因为一具**而移开分毫，反而因为凶手的隐匿和这拙劣（或者说，是精心的）的伪造，变得更加森寒逼人。，充血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剐过在场的每一个人，最后死死盯住离**最近的自已和柳氏。“谁？！是谁动的手？！是不是你？！”他一把揪住瑟瑟发抖的柳氏的衣领，几乎要将她提离地面。“不…不是我！赵爷…我…我怎么敢…”柳氏吓得魂飞魄散，眼泪鼻涕糊了满脸，双手徒劳地掰着赵莽铁钳般的大手。“赵莽！放手！”冷青霜厉声喝道，同时上前一步，铁尺已半出鞘，发出冰冷的摩擦声，“凶手未必只有一人，也可能有同伙。你现在杀了她，就是帮真凶灭口！”，喘着粗气，瞪了冷青霜片刻，又狠狠剐了柳氏一眼，才猛地将她掼在地上。“呸！晦气！”，捂着脖子剧烈咳嗽，身体蜷缩成一团，呜咽不止。
广慧大师上前一步，挡在柳氏和赵莽之间，双手合十：“****。赵施主，怒火焚心，徒增业障。冷施主所言有理，当务之急，是查明真相，而非****。”

“查？怎么查？”赵莽暴躁地低吼，“这鬼地方，这见鬼的规矩！老子宁愿跟真刀**干一场，也不想玩这猜谜**的把戏！”

顾砚依旧缩在人群后方，脸色苍白，嘴唇微颤，似乎被接连的死亡和指控吓得不轻。但他低垂的眼睫下，目光却飞快地扫过那具**，以及**胸口那个刺目的“胎记”。

冷青霜说得没错，是伪造的。手法很高明，若非她这等专业人士细查，几乎可以假乱真。能用出这等手段…绝非寻常人物。是广慧大师？他游方天下，见识广博，或许懂些偏门？是赵莽？他看似粗豪，但混迹市井，三教九流接触得多，未必不会这些下九流的伎俩？还是…那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，此刻已成一具冰冷**的游方郎中？他随身带着药箱，里面会不会有朱砂之类的物事？

不，郎中已死，第一个被黑袍人立威杀掉。那么，动手伪造胎记的，必然在剩下的六人之中。

钱有禄？他一个商人，或许接触过染料胶漆？柳氏？一个妇道人家，擅长女红，对色彩调配或许也有心得？甚至…冷青霜自已？她精通勘验，反过来利用知识伪造证据，也并非不可能…

顾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这里的每一个人，似乎都有那么一丝可能，或者说，在死亡的威胁下，任何人都可能被激发出未知的潜能和恶意。

“这**…”冷青霜已经蹲下身，用一方素帕垫着，小心地检查着插在锦袍公子胸口的凶器。那是一把样式普通的**，铁质，木柄，没有任何标记。“很常见，难以追查来源。”

她又仔细查看了公子的双手、指甲缝，以及周围地面。“没有明显的搏斗痕迹。要么是熟人偷袭，要么是凶手动作极快，让他来不及反应。”她站起身，目光再次扫视书房，“书架有被翻动过的痕迹，但不明显。凶手可能是在寻找什么东西，也可能只是制造混乱。”

“找东西？”钱有禄像是抓住了什么，“难道…这庄子里，除了皇子，还藏着别的秘密？”

这句话，又让众人的心思活络了起来。是啊，黑袍人只说了找出皇子，可没说不许找别的。如果这山庄真的如顾砚所猜，是前朝的“栖凰别业”，那这里是否真的埋藏着前朝的秘宝？比如…那传闻中随幽帝一起消失的传国玉玺？

贪婪，有时候比恐惧更能驱动人心。

“先离开这里。”冷青霜果断道，“**不能一直放着。我们把他抬到一处空房间安置。然后，继续搜索，重点是食物、水源，以及…任何可能与十年前前朝，或者与‘皇子’相关的线索。”

这一次，没人反对。留在这充满血腥味的死亡现场，只会让神经更加紧绷。

赵莽骂骂咧咧，但还是和广慧大师一起，用从旁边扯下来的破旧帐幔裹了锦袍公子的**，抬出了书房。钱有禄和顾砚搭了把手，柳氏则被冷青霜半扶半拉着跟在后面。

他们将**安置在一楼西侧一间空置的仆役房里，用白布盖上。做完这一切，气氛依旧凝重。

“分组不变，”冷青霜道，“但彼此不要离开视线。发现任何异常，立刻出声示警。”

探索继续。

顾砚和钱有禄回到了东侧廊道。经过刚才的惊吓，钱有禄更是亦步亦趋地跟着顾砚，几乎要挂在他身上。

“顾…顾先生，你说，那凶手…会不会就在我们这组？”钱有禄压低了声音，惊恐地四处张望，仿佛黑暗中随时会伸出一把**。

顾砚心中苦笑，面上却安慰道：“钱掌柜莫要自已吓自已…冷捕头和广慧大师在一组，赵莽和柳氏在一组，我们这组…看起来最是安全。” 他刻意略过了自已也是被怀疑对象这一事实。

“安全？哪里安全了！”钱有禄带着哭腔，“那黑乌鸦说了，找出皇子或者杀了他都行！现在有人开始动手**了！谁知道他下一个会不会随便找个人冒充皇子杀掉交差？我看那赵莽就做得出来！”

顾砚沉默。钱有禄的担心不无道理。在无法确定皇子身份的情况下，找一个替死鬼，是最快结束游戏的方法。而看起来最弱、最没有反抗能力的，比如他自已，比如柳氏，比如钱有禄，无疑是最佳人选。

他们推开一扇扇房门。大多是空置的客房，家具蒙尘，蛛网遍布，除了老鼠和蛀虫，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。空气里那股陈腐霉烂的味道始终不散，混合着灰尘，呛得人喉咙发*。

在一间似乎是账房的屋子里，他们找到了一些散落的、被虫蛀空的账本，纸张脆弱得一碰即碎，上面的字迹也早已模糊不清。钱有禄不死心地翻找着，希望能找到金银细软，却只摸到一手黑灰。

“晦气！”他啐了一口，满脸失望。

顾砚的注意力，却被墙角一个倒伏的、半人高的青瓷花瓶吸引。花瓶很普通，落满了灰，但瓶口内侧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。他走过去，小心地伸手进去摸索，指尖触到一小片硬硬的、边缘光滑的物件。

掏出来一看，竟是一片巴掌大小的、烧制精美的碎瓷片。瓷片是白色的底，上面用青花描绘着繁复的缠枝莲纹，但这不是重点。重点是，在那莲纹的间隙，用极其精细的笔触，勾勒出了一只凤凰的尾羽！虽然只是残片，但那凤凰的姿态，竟与他袖中玉佩上的凤凰有几分神似！

前朝皇室尚赤，以凤凰为图腾，这青花瓷片上的凤凰纹饰…

顾砚心中剧震，但面上不动声色，趁着钱有禄还在不死心地翻找抽屉，迅速将瓷片塞入袖中。这碎片出现在这里，是巧合，还是暗示？

“走吧走吧，这屋里什么都没有。”钱有禄一无所获，沮丧地催促道。

两人继续向前。廊道尽头是一间较大的房间，门虚掩着。推开一看，竟是一间书房，比之前发现**的那间更为宽敞，书架林立，只是上面早已空了大半，剩下的书籍也大多朽烂不堪。

钱有禄对书籍没兴趣，嘟囔着要去别处看看。顾砚却心中一动，留了下来。“钱掌柜，你去旁边屋子看看，我…我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地图或者山庄布局图，或许对我们有帮助。”

钱有禄想了想，觉得有理，又不敢走远，便道：“那…那我就在门口，顾先生你快点。”

顾砚应了一声，待钱有禄走到门口张望，他便迅速在书架间搜寻起来。大部分书籍一碰就碎，根本无从查看。他耐心地一层层找过去，终于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、半开的抽屉里，发现了一本羊皮封面的册子。册子保存得相对完好，封面没有任何字样。

他心跳有些加速，轻轻翻开。

里面不是文字，而是一幅幅用炭笔绘制的草图。有人物，有景物。前面几页画的是一些宫装女子嬉戏游玩的场景，**依稀能看出是园林水榭，风格华丽。翻到后面，画风陡然一变，变成了燃烧的宫殿，奔逃的人群，持刀的兵士…最后一页，画的是一枚印章的图样，方寸大小，雕琢着一条盘踞的龙，龙爪下似乎按着什么，但细节模糊，看不真切。

传国玉玺？！

顾砚呼吸一窒。这图样，与他记忆中老太监模糊描述的样子，竟有七八分相似！这画册的主人是谁？为何会留下这玉玺的图样？这山庄，果然与前十年前的宫变，与失踪的玉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！

他正要将画册收起，眼角余光瞥见册子最后一页的背面，用极淡的墨迹写着一行小字：

“凰栖于木，非梧不栖。玉隐于石，非血不现。”

凰栖于木…栖凰别业？玉隐于石…玉玺藏在石头里？非血不现…需要血才能显现？

这像是谜语，又像是某种…预言或提示。

顾砚来不及细想，听到门口钱有禄的脚步声似乎有些焦躁，他连忙将画册塞入怀中贴身藏好，又随手从旁边抽了一本朽烂的志怪小说拿在手里。

“顾先生，找到什么了吗？”钱有禄探进头来。

顾扬了扬手里那本快散架的书，苦笑道：“只有些话本野史，没什么用。”

钱有禄失望地叹了口气。

两人退出书房，与从二楼下来的冷青霜和广慧大师汇合。冷青霜他们找到了一些勉强能饮用的、积存在陶缸里的雨水，以及一小袋受潮发硬，但或许还能食用的米粮。赵莽和柳氏也搜索完毕，他们那边除了一些破旧家具，一无所获。

众人回到最初醒来那个空旷的大厅，围坐在冷青霜生起的一小堆篝火旁——燃料是从破损家具上拆下来的木料。跳动的火焰稍稍驱散了寒意和黑暗，却无法照亮每个人心底的阴霾。

气氛沉默而压抑。柳氏小声啜泣着，钱有禄唉声叹气，赵莽眼神凶狠地瞪着每一个人，广慧大师闭目捻着佛珠，冷青霜则擦拭着她的铁尺，目光锐利。

顾砚抱着膝盖，蜷缩在离火堆稍远的阴影里，看似惊魂未定，实则脑中飞速运转。

画册、瓷片、伪造的胎记、黑袍人的目的、那句谜语般的留言…还有身边这些各怀鬼胎的“同伴”。

凶手就在他们中间。

而那个关于玉玺的线索…“非血不现”。这让他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。

就在这时，一直闭目诵经的广慧大师，忽然缓缓睁开了眼睛，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，最后落在了顾砚身上，停留了一瞬。

那目光并无恶意，甚至带着一丝悲悯，却让顾砚的心猛地一跳。

大师缓缓开口，声音依旧平和，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苍凉：

“****。诸位施主，可曾想过，那布局之人，为何要将我等聚于此地？又为何，偏偏是‘栖凰’别业？”
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地说道：

“贫僧听闻，当年幽帝身边，曾有一位掌印大监，在城破之日，携玉玺不知所踪。而那位大监，俗家姓氏，似乎…就与这‘木’有关。”

凰栖于木！

顾砚的瞳孔，骤然收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