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兴古城偏门外十里，水网纵横，阡陌交错。
我的家，就在这片被水田环抱的平原村落里。
祖辈的脚印深深刻在泥泞的田埂上，一年西季，播种、除草、收割，周而复始，像被无形的绳索捆缚在这片土地上。
然而，汗水浸透的辛劳，换来的仍是青黄不接时节的饥馑。
冬末春初，麦苗尚青，能挺着肚皮熬过那段日子的，村里没几户人家。
父亲的故事，是悬在我头顶的一柄钝刀。
1951年，为了“能吃上饭”，他和村里另外五个血气方刚的青年，把名字写在了****志愿军的名单上。
五年后，硝烟散尽，回来的只有三个。
父亲是其中之一，却不再是离开时那个健壮的青年。
他走路一瘸一拐，那是深入骨髓的冻伤留下的印记；更深的伤在脑子里，时而清醒，能絮叨几句当年；时而糊涂，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，仿佛灵魂还滞留在那片冰封的异国山岭。
家里的火塘边，常看到他无意识地**那双布满疤痕和老茧的手，对着跳跃的火苗出神，嘴里含糊地念叨着几个再也回不来的名字。
我是在泥水里泡大的，田里的苦，筋骨记得比脑子更牢。
边读书边挣工分，书本上的字和秧苗的绿，交织成我少年时代的底色。
1979年，高中毕业，高考落榜，那扇唯一可能让我跳出农门的窄门，“砰”地一声在我面前关上了。
沉重的失落感压得人喘不过气，田埂似乎望不到尽头。
出路在哪里？
目光，不自觉地投向了村口偶尔经过的、穿着绿军装的身影——当兵，成了眼前最后一条看得见的路。
八零年，我瞒着家里去报了名，体检一路绿灯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回村里。
八十多岁的奶奶，那双看过太多生离死别的浑浊眼睛，瞬间溢满了恐惧的泪水。
她枯瘦的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：“孙儿啊，莫去！
莫学你爹……回来人不人鬼不鬼……” 那夜，油灯昏黄，***哭声和劝诫声在低矮的土屋里盘旋不去。
忧惧像冰冷的潮水，最终吞噬了她衰老的心脏。
天未亮，奶奶走了。
参军的路，被骤然降临的悲痛和无法推卸的责任生生截断。
我默默收起了那点刚燃起的、对远方的憧憬。
然而，田垄间的风，吹不散心底那股不甘。
八一年冬天，征兵的消息再次传来。
那点被压抑的火苗，在胸腔里死灰复燃，烧得比以往更烈。
这一次，我谁也没告诉。
报名，体检，政审……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，像在田埂上避开刚插下的秧苗。
首到那套崭新的、带着樟脑丸气息的绿军装实实在在地发到我手里，沉甸甸地压在臂弯，我才知道，这次是真的要走了。
消息终究还是漏了出去。
父母站在低矮的屋檐下，看着我，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。
有担忧，有无奈，有对未知命运的恐惧，或许，还有一丝被生活磨砺出的、认命般的麻木。
父亲沉默着，瘸着腿走过来，粗糙的大手在我肩头重重按了一下，那力道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。
母亲别过脸，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，终究没再说什么。
他们默许了。
这沉默，比任何挽留都更沉重，却也像一道无声的通行令。
十月二十六日，我到了市区大树下的党校集合，背着简单的行囊，穿着那身崭新的、还不太合身的军装，乘上了离乡的绿皮闷罐火车。
车窗外，熟悉的稻田、水渠、低矮的房舍飞速倒退，渐渐模糊成一片灰绿的水墨。
心里空落落的，又胀鼓鼓的，像塞满了未拆封的信件。
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，只知道，那个叫“新兵连”的地方，将是我认识这个陌生世界的第一扇门，也将是我认识一群同样穿着绿军装、怀揣着各自心思的年轻人的起点。
世界有多大？
我从未离开过这片水乡，此刻，车轮正碾过未知的边界，载着我，驶向一个名叫“军营”的远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