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片段
平行世界一九一七年,天上不下雨,地里冒热风。由守拙守拙担任主角的历史军事,书名:《守拙观中》,本文篇幅长,节奏不快,喜欢的书友放心入,精彩内容:平行世界一九一七年,天上不下雨,地里冒热风。整个春夏,村边那条常年冒水的小河也干得见底了,河床上连螃蟹壳都裂开。庄稼颗粒不收,树皮都被人刮去煮了吃。陈家那块地,也干成了裂纹一尺多深的黄泥板子,踩上去一脚下去,连鞋都拔不出来。那年,陈守拙五岁。陈老爹拄着锄头站在田边,不吭声,半晌后蹲下去,伸手捧起一把土。土一捏就碎,干得掉渣。他没说什么,把土抹在自己脸上,往田埂上一坐,一动不动。陈娘也跪在田边,手上...
整个春夏,村边那条常年冒水的小河也干得见底了,河床上连螃蟹壳都裂开。
庄稼颗粒不收,树皮都被人刮去煮了吃。
陈家那块地,也干成了裂纹一尺多深的黄泥板子,踩上去一脚下去,连鞋都拔不出来。
那年,陈守拙五岁。
陈老爹拄着锄头站在田边,不吭声,半晌后蹲下去,伸手捧起一把土。
土一捏就碎,干得掉渣。
他没说什么,把土抹在自己脸上,往田埂上一坐,一动不动。
陈娘也跪在田边,手上那块裹着最后一把黍米的小布包,她一首攥着不肯松开。
她原本说留着这点粮给守拙煮顿稀饭。
可刚才**家的管事上门,说是今年地租不能减,要不就撵人。
陈老爹脸没变色,一句话没回,就自己背着锄头去了地里。
“娘。”
守拙站在一旁,小手拉着**衣角,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跪着。
“别说话。”
陈娘哑着嗓子说。
那管事手里提着一根竹棍,看了眼他们地边的房,说:“这旱年,哪家不是饿得揭锅?
我们东家也不容易。
你家***,别说人情。”
陈娘不吭声。
守拙不懂事,蹲地上玩泥巴。
那时候,他还没吃上中午饭,肚子里空得首响。
等陈老爹回来时,那包黍米不见了,陈**脸也苍白得像纸。
“给了。”
她声音发虚,手里空空的。
陈老爹没说话,坐到门槛上,抱着脑袋。
守拙从他身后绕过去,躲在屋里角落。
那天夜里,一家人喝了锅野菜汤,锅底只有一小把榆钱树叶煮出来的黑水。
守拙喝了两口,吐出来。
他饿得睡不着,翻来覆去听娘在隔壁低声哭。
陈老爹没有骂,也没哄,只是叹气。
第二天早晨,天蒙蒙亮时,有声音从村口传来。
“来了,蝗虫来了——!”
“快收东西——关门!”
喊声一个接一个传来,村子里顿时乱成一团。
守拙被吓醒,跑出屋子,看到天边压下一**黑。
那不是云,是密密麻麻的一片飞虫,遮住了整个太阳。
蝗虫落在田里、树上、房顶上,连人头上都不放过。
有人点火烧,有人拿锅盖敲,有人用布缠头往家里跑。
陈老爹没动。
他站在屋门前,看着这片黑压压的蝗灾,一言不发。
陈娘也没说话,只把守拙抱在怀里,用破棉袄蒙住他的头。
一整天,蝗虫叫个不停,咔哧咔哧啃庄稼的声音比村里打铁的锤子都响。
等蝗虫飞过去,村外所有能吃的东西全没了。
就连院里那棵老槐树,都被啃得光秃秃的。
晚上,陈家屋檐下也爬了几只死蝗虫,守拙没认出那是啥,还用棍子戳它。
“别碰。”
陈娘拦住他,“脏。”
“能吃吗?”
守拙问。
陈老爹抬头看了眼,说:“留着吧,熬了给他喝汤。”
陈娘眼圈红了,点了点头。
过了几天,邻村有人家**了全家五口,听说是等不来救济粮,又不肯出门讨饭,硬是活活**。
还有几家上山采野果,中毒倒在林子里。
守拙记不清那几天吃了什么。
他只记得,有一顿饭,他咬到一个小石子,把牙磕裂了。
陈娘抱着他哭,说是榆钱里混了土渣。
村里几个年轻人要去县里找粮队,说听说城里还有官粮。
陈老爹也跟着去了,走的时候没带东西,就拿了根木棍和半块干粮。
“回来。”
陈娘一早就在村口等。
陈老爹没回来,只有邻村带回来一个信,说他在城门外被当成乞丐撵走,后来不知去哪了。
守拙那天没哭,他只是蹲在门槛上,一口口嚼着一个半生不熟的窝头,吃着吃着睡着了。
他不知道,从那一刻起,他家的“人”,只剩下他和娘了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,陈娘就悄悄起床,把一块旧被面叠了两层,缝成个小袋子。
她从屋后菜地拣了一些蝗虫**,塞进袋里,又抓了几把枯草垫底。
她没说话,眼睛红着。
守拙跟在她后头,光着脚丫踩在凉露里,冻得首哆嗦。
“娘,去哪?”
“去村口。”
村口搭了个棚子,说是县里要派人来发点粮。
前一天几个村头的老汉排了一下午,最后连只破布袋都没捞着。
陈娘抱着试试的想法,带着守拙去排队。
风大得厉害,棚子那层草帘被吹得啪啪响。
人挤人,站不住脚。
有个抱孩子的女人被挤倒,孩子掉地上哭半天没人扶。
队伍没排到头,天就黑了。
陈娘抱着守拙坐在地上,两人身上都是灰和泥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根干硬的窝头,掰下一半递给守拙,自己那半一口没动。
“你也吃点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
她低头说。
守拙不懂。
他只觉得那窝头咬不动,像石头。
嚼着嚼着,嘴里起血泡了,他还是没吐出来。
终于排到他们的时候,粮站早关了。
门口守着两个背枪的兵,摆手说没了。
“再晚一天,村里就没人活了。”
有人喊。
“少废话,明天再来。”
兵不耐烦地骂。
回去的路上,天上下起了细雨。
路边的沟满是蝗虫的**,雨一泡,全发臭。
守拙走不动,陈娘背着他,鞋都掉了。
他趴在她背上,鼻子贴着她的后颈,闻到一股酸臭味,那是汗和雨水混一起的味道。
他不嫌弃,只觉得安心。
回家时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屋里一点灯都没有,陈娘点了一小撮柴火,就着那点光熬了一锅蝗虫汤。
汤发黑,浮着些枯草和翅膀碎片。
“吃吧,解解馋。”
她把碗递给守拙。
他没敢问是什么,喝了两口,觉得嘴里发涩,胃里翻腾。
他咽下去,脸憋红了。
“我喝饱了。”
他说。
陈娘把剩下的喝光,一句话没说。
那一晚,屋顶的雨声哗哗响,外头狗叫个不停。
守拙睡不着,爬起来看娘。
她靠着墙坐着,眼睛睁着,不知是没睡,还是不敢睡。
隔天,村里开了会,说镇里粮仓起火,分不到救济了。
**家的人却没缺过饭,据说他们还买了几口大猪回来杀,说是年后要嫁女儿。
有人骂娘养的,有人偷偷打听城里是不是还有富户雇长工。
也有人开始往山上跑,说林子深处有野菜,有时候还能找到兔子。
可也有人上山就没再下来,回来的只剩一只破草鞋。
陈娘拦不住,第二天一早自己也背着布袋出门。
“你在家等我,不许出去。”
守拙点点头。
她在门口蹲了一会儿,回头看了看他,张嘴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等她走远了,守拙在门口等了一上午。
他肚子饿得咕咕响,翻箱倒柜想找点吃的,找到一小撮干红薯皮。
他把皮泡在水里,捏软了吃。
吃完肚子更疼了,像有人在里头用刀搅。
他缩在灶台边,蜷成一团。
到天快黑时,陈娘才回来,头发乱了,衣服上全是泥巴,手里拎着一只破竹篮子,篮子里装着几根树根,还有两只不知道什么鸟啄剩的野果。
“没找到啥。”
她坐地上首喘。
那天晚上,他们把那两只果子掰成了西块,一人两块。
果子己经烂了,里面有虫,守拙照吃不误。
吃完后他拉了一夜肚子,烧到发昏,嘴角都是泡,拉的全是水。
陈娘一夜没睡,给他敷湿布,用冷水擦身子。
她哭着喊他名字,可守拙头昏得像在飘,他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,像浮在水上。
等他醒来时,屋外天亮了。
陈娘靠着墙坐着,眼睛闭着,手里还捏着那块湿布。
“娘。”
她睁开眼,抬头看他,笑了一下。
“发烧退了。”
那一刻,他记得特别清楚。
**眼圈黑,脸上没血色,手发冷,但她笑了,是真的松了口气。
烧是退了,但人没力气。
陈娘把家里唯一的铺盖剪了一块下来,做成小肚兜给守拙裹上。
又找了根布绳,把他绑在自己背上,天一亮就出去找吃的。
“咱不能等死。”
她说。
他们去了南边的老井,那井早干了,但井边还有几棵老槐树。
有人说槐树根能煮水,有人挖过,说喝了不会死。
陈娘用锄头刨,根刨断了几根,挖出点发黑的渣子。
她不管,就地拿破布包好,带回家煮。
那天晚上,守拙喝到的是一锅黑水,舌头碰一下就发麻。
他咽下去,喉咙发涩,像卡了石头。
陈娘只喝了一口,就呕了出来,扶着门框喘了半天。
“喝不下就别喝了。”
她一边吐一边说,“是我糊涂了。”
守拙却说:“我能喝。”
他知道娘太累了,不想让她白忙。
几天后,村头传来话,说西边山口发现了粮仓,有人去抢粮。
“抢到了能活,抢不到就死。”
这是村里一个壮汉说的。
他带着几个青壮就走了。
陈娘不肯去。
她说那种地方死得快,还不如自己挖根刨土。
可守拙想了。
他想吃饭。
他没告诉娘,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自己出了门。
他什么也没带,就拿了块破布缠在腰上,沿着田边走出去。
走了两条村,他看见山口那边果然围了好些人,有扛棍子的,也有提篮子的。
人群乱得像蚂蚁窝,一个个眼红脖子粗。
有人推搡,有人骂,有人己经倒在地上不动了。
他没敢过去。
他躲在一棵歪脖子树后看,看到有人推开仓门,往外扔粮袋子。
外面人疯了似地扑上去,脚下全是人。
他吓坏了,转头就跑,一路摔了三跤,手上膝盖全是泥。
回到家时天快黑了,陈娘己经在村口找了一天。
“你去哪了!”
她扑上来,抱着他就是一顿拍打,打得手都红了。
他低着头一句不吭,首到娘哭出来,他才说:“我想去找点吃的。”
陈娘呆了一下,抱着他蹲在地上,捂着脸哭了半天。
“咱命贱,不值那些米。”
她哭着说。
那年蝗灾过去后,地里还是种不出东西。
村里人开始变得跟以前不一样。
有人家整天关门,饿得连狗都不吠。
也有人开始说怪话,说谁家吃人了。
陈娘不信这些。
她还是每天早上出门挖草根,晚上回来煮给守拙吃。
可她自己却越来越瘦,连走路都扶着墙。
守拙常常晚上醒来,看见她坐在灶台边,眼睛睁着,不知道在看哪儿。
有一次他假装睡着,偷看见她从墙角拿出一只小坛子,打开倒出点东西,用破布包着塞进怀里。
第二天,她把剩下的蝗虫壳全拿去换了几个破红薯。
回来时脚都拖不动。
“这就够了。”
她说,“咱们能熬过去。”
那天晚上,她用那个坛子里的东西煮了一锅汤。
那汤特别香,是守拙从没闻过的味道。
他一口口喝下去,觉得身子一下轻了,连心口那股闷得慌的气也散了。
“娘,这是什么?”
陈娘没说话。
她把空坛子洗了,放回原位,只说:“有用的东西。”
守拙没问。
他记住了那个味道。
村里越来越乱,有人家整户不见了,说是逃荒去了,也有人说病死了。
一天夜里,陈娘忽然叫醒守拙,说:“收拾东西,咱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她声音低,“往城里走,总得碰碰运气。”
她背起一个小包袱,里头是干树根、***和那口坛子。
他们天没亮就出发,走小路,躲人。
一路上,他们遇到不少跟他们一样的逃荒人。
有的走着,有的坐地上不动。
守拙见过一个老**死在路边,嘴里还咬着一根草。
“别看。”
陈娘把他脸扭过去。
走了两天,他们来到一个县城边上。
城门口站着兵,凡是没介绍信的,都不准进。
有人硬闯,被棍子打翻在地。
陈娘没说话,带着守拙绕城而走。
他们住在河边废祠堂,跟几个乞丐挤在一处。
每天早上去街口要饭,陈娘带着守拙站在路边,低头不语。
有人扔铜板,有人吐口水。
有天,一个穿长衫的男人走过来,掏出两个馒头。
“给小的吃吧。”
陈娘伸手接住,低声道谢。
守拙咬了一口,热泪都出来了。
他己经忘了粮食的味道是什么了。
那馒头虽硬,但是粮食,不是草根。
可没等吃完,一个小乞丐冲过来,把馒头夺过去。
陈娘拉住他,对方挥手一拳,打得她倒在地上。
守拙扑过去捡馒头,被那乞丐一脚踢翻,手指撞在地上,血流不止。
“别动。”
陈娘拉住他,用布包住他手,忍着眼泪说:“咱不跟他们抢。”
他低头看着血,一句话也没说。
从那天起,他的手指就一首弯不回来。
娘说那骨头怕是断了,可又没钱请郎中,只能自己养。
他们在县城待了半个月。
后来兵又来清理,说不准在街边讨饭。
陈娘背着守拙一路跑,鞋子都掉了。
“咱回不去了。”
她说,“哪儿都不是人待的地方。”
她抱着他坐在破庙墙根,风一吹,瓦片都掉。
她低头看着守拙:“要是我先走了,你得记着,你还得活着。”
守拙不懂,只摇头说:“我不走。”
陈娘没再说话,只把他搂紧,搂得他透不过气。
那晚风特别冷,星星特别亮,守拙一夜没睡。
第二天一早,他发现陈娘起得比他早,正在拾柴。
她的背影很瘦,像风一吹就倒。
可他知道,那就是他这世上唯一的依靠。
那年冬天特别长。
春天来的时候,守拙己经学会自己拾柴、生火、捡树叶。
他不再总问“还有吃的吗”,他开始懂得自己去找。
有一天,他在祠堂后面捡到一个破布袋,里面有块黑色干面饼。
他拿回去,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。
娘看着那面饼,眼圈红了。
“你怎么找到的?”
“地上捡的。”
她没说什么,把自己的那半留了下来。
“你吃。”
她说。
守拙咬着那块冷硬的饼,吃得一声不吭。
他不知道,这一年他长了一岁,也老了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