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溪盼晚风

第1章

山溪盼晚风 抚千琴 2026-02-26 17:24:05 现代言情
我攥着机票的指尖泛白,腕间的银镯贴着皮肤,凉得像湘西古城深夜的雾,沁得骨头缝里都带着寒意。

指腹摩挲着镯身刻的细碎苗纹,一年前竹溪把它套在我手腕上时的温度,仿佛还残留在皮肤里,只是那时的温柔,此刻想来只剩刺骨的算计。

一年前摔门而去时,我只当是挣脱了一段不合拍的情爱,只觉得竹溪的喜欢太过笨拙,太过束缚。

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湘西的吊脚楼,他站在门口攥着我的衣角,眼眶泛红却只敢说一句“姐姐,记得回来”,我没回应,只甩开手头也不回地奔向了繁华的都市,以为那才是我想要的生活。

首到三个月前的相亲局上,对面男生的指尖刚轻轻触及我的手腕,心脏就像被淬了蛊的细针狠狠扎穿,疼得我瞬间蜷缩在椅子上,冷汗浸透了贴身的衬衫。

那之后,这样的刺痛便成了常态,只要有异性靠近我的手腕,只要我夜里梦到湘西的山水,心脏就会传来密密麻麻的疼,像有无数小虫在啃噬血管。

某夜,那熟悉的刺痛感再次将我拉醒,难受挣扎之中,我猛地盯住腕间那微微发烫的银镯,终于懂了——竹溪给我的从来不是什么定情礼物,是缠了蛊的禁锢,是拴住我脚步的枷锁。

飞机落地张家界荷花机场时,湘西的雨正密,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,汇成一道道水痕,模糊了窗外的青山绿水。

我拖着行李箱钻进古城的巷弄,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,踩上去偶尔会溅起细小的水花,打湿裤脚。

两旁的吊脚楼挂着红灯笼,红绸在雨里晃荡,像一团团暖红的火,映着巷弄里的湿冷。

巷子里飘着苗家**和糯米酒的香气,混着雨水的清润,是我刻在骨子里的味道,却让我此刻觉得无比窒息。

我没去订好的民宿,凭着模糊却深刻的记忆,拐进了那条藏在古城深处、最偏的巷子,巷口的老槐树还在,枝桠伸展开来,遮了大半的雨幕,就像一年前那样。

他果然在那里。

月白色的苗衣被雨水洇得发沉,贴在他挺拔的身形上,勾勒出清晰的肩背线条。

领口、袖口绣的银线苗纹,在湿冷的空气里泛着淡淡的幽光,腰间挂的银饰随着微风轻晃,却没发出半点声响,像他此刻的人,安静得近乎落寞。

他站在阴影与雨幕的交界,背靠着老槐树的粗干,微微垂着眸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,像一尊被岁月遗忘的石像,连呼吸都轻得怕惊散了眼前的雨雾。

我站在巷口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发现他好像瘦了,肩膀比一年前更宽,却也更单薄,藏在苗衣下的身形,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孤寂。

“姐姐。”

他先开了口,声音比一年前软了些,尾音裹着山里人特有的温吞,像山涧的清泉,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
他缓缓抬眸,目光穿过细密的雨帘,落在我身上,那双乌黑的眸子,像湘西深山里的寒潭,盛着我看不懂的情绪,有欣喜,有委屈,还有一丝偏执的占有。

他的目光很快便锁在我腕间的银镯上,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,原本温软的声线里,瞬间凝了几分阴沉,像被乌云遮住的山月,“你回来了。”

不是疑问,是陈述,带着一种笃定的、失而复得的庆幸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。

我往后退了半步,下意识地避开他伸过来的手,那只手骨节分明,掌心带着常年握竹刀、编竹筐磨出的薄茧,曾经牵住我的时候,带着让我安心的温度,此刻却让我觉得无比危险。

我抬手,将紧紧箍在腕间的银镯往他眼前一递,镯身的凉意硌着掌心,声音里压着翻涌了一年的怒意,几乎是咬着牙说:“你告诉我,这镯子到底是什么?

为什么离开湘西后,我总夜夜梦到这条小巷,梦到你站在老槐树下等我?

为什么只要有异性接触我的手腕,我的心脏就会有钻心的刺痛感?

竹溪,你是不是从一开始,就算计好了?

算准了我会走,算准了我会因为这蛊回来,你把我当什么了?”

雨丝落在我的后颈,凉得刺骨,顺着衣领滑进衣服里,激起一片鸡皮疙瘩。

他立在雨幕里,月白的苗衣被淋得透湿,贴在身上,银饰在氤氲的水汽里漾着冷光,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。

他看着我,眼底的阴沉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无措,像被雨水泡开的墨,一点点晕染开来,那是我熟悉的、少年时的模样,带着一丝笨拙的慌乱。

“不是算计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要被耳边的雨声吹散,他往前又走了一步,想要靠近我,却又怕惹我生气,停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,双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蜷起,“我只是怕你忘了回来的路,怕你走了,就再也不回来了,怕你再也不回来找我。”

“所以你就用这种东西困着我?”

我几乎是吼出来的,声音在雨巷里回荡,带着压抑了一年的委屈和愤怒,“你把我当什么了?

一件可以拴住的物件?

竹溪,你有没有想过,我想要的是自由,不是你用蛊虫编织的牢笼!”

他的身体猛地一僵,指尖蜷得更紧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指节泛白,我甚至能看到他掌心的薄茧被磨得泛红。

“我没有。”

他的声音发颤,带着急切的辩解,眼眶渐渐泛红,像蒙了一层水雾,“镯子是求阿婆做的,缠了我的头发和寨里的同心蛊。

我只是想……如果你走得太远,走得太急,心会疼,疼了,就会想起回来的路,想起寨子里还有我在等你。”

同心蛊。

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,在我耳边炸开,后背瞬间窜上一股寒意,胃里一阵翻涌,差点吐出来。

原来我这一年来,那些无来由的心悸,那些深夜里的惊醒,那些触不可及的刺痛,从来不是城市生活的疲惫,不是我对湘西的思念,而是他藏在银镯里的蛊,是他用最偏执的方式,拴住我的证据。

“你怎么敢?”

我的声音发颤,眼里翻涌着明晃晃的厌恶和失望,看着他的目光,像看着一个陌生人,“竹溪,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?

凭什么把你的执念,变成禁锢我的枷锁?

你知不知道,这一年我活得有多痛苦?

每次疼的时候,我都觉得自己像个怪物!”

他往前走了一步,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,砸在青石板上,碎成细小的水花,也砸在我的心上。

他的眼眶红得厉害,乌黑的眸子死死凝着我,里面盛着浓得化不开的思念和卑微的祈求,“我怕你知道了,就不肯要了。

我怕你知道这镯子缠了蛊,会连看都不看我一眼,会彻底离开我,再也不回来。”

他的声音顿了顿,带着哽咽,“我怕再也见不到你……姐姐,我真的好想你,想了整整一年。”

话落,他猛地伸手将我搂住,动作快得让我来不及反应。

不等我挣扎,我的身体己紧紧贴在他的胸膛,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,还有他有力的心跳。

竹溪抱得极紧,手臂像铁箍一样圈着我的腰,紧到两人的发丝、呼吸都缠在一起,紧到我几乎喘不过气,能闻到他发间混着雨水的松枝味,还有火塘的烟火气,那是独属于他的味道。

“竹溪!

够了,松手!”

我惊得奋力挣扎,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上,用力推搡,可他的力气大得惊人,纹丝不动。

我从没想过,当初那个羞涩单纯、牵我的手都会脸红的少年,会变成如今模样。

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竹溪,这般强势、阴翳、带着极致占有欲的模样,像一头失控的野兽,只想将我揉进骨血里,让我再也无法逃离。

这样的他,令我恐惧,又无比陌生。

我越是挣扎,他的力道就越紧,仿佛要把我融进他的身体里,成为他的一部分。

雨水混着他的呼吸落在我的颈窝,湿冷的水汽裹着他的温度,那曾是我觉得最安稳、最温暖的气息,此刻却让我浑身发冷,像掉进了冰窖。

“放开我!”

我偏过头,用力避开他凑过来的脸,指甲死死抠进他的后背,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肤里,“竹溪,你再这样,我就真的恨你了。

这辈子,再也不想见到你。”

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,瞬间让他的动作僵住。

他抱我的力道猛地松了些,却依旧没有完全放开,只是将下巴抵在我的发顶,脸颊贴着我的头发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带着浓浓的恐慌和哀求:“别恨我……晚晚,别恨我。

我错了,我不该用蛊拴着你,我只是太怕失去你了,别恨我好不好?”

温热的液体透过湿透的苗衣,落在我的发顶,顺着发丝滑进颈窝,和雨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
我咬着唇,牙齿深深嵌进下唇,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,眼泪终于忍不住砸落,滴在他湿透的苗衣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
我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,却字字清晰,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:“你给我解蛊,现在就解。

解了蛊,我就不恨你。”

他抱着我的手臂猛地收紧,又是一阵温热的湿意落在我的颈间,他的肩膀微微颤抖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带着极致的委屈和恐慌:“晚晚……解了蛊,你是不是就会走?

再也不回来了?

解了蛊,你是不是就会立刻离开湘西,再也不会见我了?”

我别开脸,不肯看他,指尖死死攥着他苗衣的布料,攥得指节泛白,布料被揉成一团,皱巴巴的。

“解蛊是你的事,走不走是我的事。

你先解,我说到做到,解了蛊,我就不恨你。”

我不敢看他的眼睛,怕看到他的委屈,怕自己会心软,怕自己会忘了这一年来的痛苦。

他沉默了,抱着我的力道慢慢松了,手臂依旧圈着我的腰,却不再用力。

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发白,指腹反复磨过掌心的薄茧,发出细微的声响,迟迟不肯应声。

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,打在吊脚楼的木檐上,敲在青石板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,巷子里静得可怕,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和雨声交织在一起。

过了许久,久到我以为他会拒绝,他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那一声轻得像叹息,带着说不尽的委屈、无奈,还有一丝绝望,“好,我给你解。”

他的声音轻得像被雨丝吹散的雾,说完却没有立刻动作,只是微微垂着眼睛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,遮住了眼底的情绪,看不清是难过,还是不舍。

他的指尖轻轻拂过我腕间的银镯,动作温柔得不像话,像在**稀世珍宝,“但你要答应我三个条件。”

我猛地抬头,以为他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,比如让我留下来,比如让我再陪他多久,心里瞬间竖起了防备。

却见他抬眸看我,眼底没有半分算计,只有一片近乎卑微的恳切,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,小心翼翼,生怕被拒绝:“第一,在解蛊的这七天里,你要留在寨子里,陪我把以前没做完的事都做完。

第二,每天陪我去山里采一次菌子,就像我们去年夏天那样。

第三,解蛊那天,你要听我把话说完,不能中途打断,不能转身走掉。

就三个条件,好不好?”

他的目光里带着期盼,还有一丝不安,手指微微蜷缩,等着我的回答。

我看着他湿透的苗衣,看着他泛红的眼眶,看着他眼底的恳切和卑微,心里的愤怒和委屈,忽然就软了一角。

鬼使神差地,我点了点头,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:“好。”